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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小樺

作家,著有《若無其事》、《眾音的反面》等,亦在各媒體撰寫專欄及評論。為《字花》創刊編輯,現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、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。

鄧小樺:愛的無限與有限

 

 

這一班是教讀電影的High Diploma學生讀現代中國文學──除了專修編劇與導演以外,那些讀機和表演的學生,你可以想像,他們根本是想在中學結束以後就不用再上傳統中文課的學生。今年的1160份外漫長,一般是到學期末教難懂的大陸先鋒小說時我才發脾氣,今年在中段教《酒徒》時已拍了桌子。目測經常傾計、瞓覺、開電腦做其他事的人,超過五成。

 

四月復活節假後回來那堂,出席率只有全班一半,從未試過。那節是講西西《像我這樣一個女子》,我一直覺得《像》最厲害的是,在「有愛,所以並不害怕」的前提下,持續推進,終於得出「愛與勇氣,或者是毫不相干的呢」的顛覆性結論,離開了自我中心,進入迥異的視角。亦即是說,膽怯,並不代表不愛──我在課堂結尾時半自我安慰地說:我都知,學生缺席、課上睡覺談天開電腦做事、缺席報告、不交功課、不考試,都不代表學生不愛我。

 

這大概就是無償的愛的境界,而它經常是會換來好因果的,當日課後有女學生告白式跑過來說「講個秘密俾你知,其實我好中意聽你講書架!」第一課有幾個牛高馬大的男學生,在堂上突然做出周星馳渣波龍爪手手勢,作為女教師當然心中一凜,表面上裝作恍若無事。他們當然非常散漫,但突然在第九課左右起,狀態改變,龍爪人們露出認真聽書及思考之貌,眼放精光。抽煙時他說,我真係到後來先發現,聽書係咁有趣架──只係身體頂唔順會入睡。真正用心教書的人都知道,只要動用愛,一定會見效──最後一課後我教龍爪人擺姿勢吸引女生,都立竿見影──之前所有路過的女生見到他們兇神惡煞站在路中心,都低頭皺眉厭惡狀急步走開,現在會借眼角微光望過來,直是零與一的絕對層次差異呀。

 

這一門必修課是我教了七八年,人數大、包括很多不喜歡讀文學的學生,過後散失者多,於我專業難有累積──但我喜歡旁門左道的學生,我以為自己可以一直浪擲心力與情感,享受偶遇;但原來到了這個年齡,會渴求傳統的師生關係:在其中,知識的傳遞是必要的觸媒,並不標揚不愛知識但愛老師的愛。我開始對愛有底線要求。換個角度來說,也許是我有限了,可能已不適合這工作。

 

愛瞬間爆發時的能力是無限的,但它的持續力,可能並非無限。以前懂得這些的時候,往往大哭一場,現在只是默然,飲一杯水。

BY 何利利
BY 鄭天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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