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
 
 

鄧小樺

作家,著有《若無其事》、《眾音的反面》等,亦在各媒體撰寫專欄及評論。為《字花》創刊編輯,現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、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。

鄧小樺:搬家憂鬱

 

 

 

搬家憂鬱。有時要好一段時間,才能看清那憂鬱是什麼。

 

據說搬家的壓力之大,更勝於離婚,僅次於喪偶。也許是,離婚還有可能是存在着釋放,離別也許有着某些快樂,大於停滯。喪偶則是親密伴侶的徹底失去,生命會徹底改變,傷痛無以轉圜。而搬家,則是在失去與保存之間游離,面對無數瑣碎的判斷,可能心力交瘁─ 因為牽動太多前塵。

 

素知自己執重癡念,有陷滯。保存工夫做不好,但積累舊物不忍丟棄。 書就先不說了。常收藏煙包、蠟燭、鈕扣、電影票、舊日的筆記,都發黃積塵,說收藏又不夠虔誠,想扔掉又不捨。猶有甚之,牀底下翻出別人穿破的拖鞋、用過的毛巾、禮物的包裝紙、旅行的機票和車票,婚宴的喜帖。自己都不知說什麼好。一整個舊日的自己攤放面前,如臭皮囊,眷戀無益,捨亦無從。

 

這次搬家過程中,工作之繁忙到達人生的一個新高點,反而開動了保護模式,表面上平靜淡然,若無其事。實際上呢,累但睡不好,無法進入評論他人的心境,一旦無工作需要時話就很少,不想在臉書分享自己做過的事,對着書架、衣櫃、剩餘物時總是凝滯不動。抽離靜觀,啊原來是憂鬱。搬家多在春天。心裏有一棵苦楝樹,初春時有細碎葉影,花是黯紫的霧。不要像刺桐那樣灼熱傷人就好。

 

新租盤之決定是一天之內的事。租金貴了很多,未來負擔變大,生活又可能另增壓力。而我當然是為了保存現有生活,不必扔掉太多東西,以致選了足夠兩個人住的屋子來獨居。選好那天在新居附近的深水埗區悠晃,一直很沉默,陪伴的朋友覺得我有點奇怪。想來想去,原來是不捨得現在住的油麻地區。

 

五年前搬來油麻地區,周圍本有許多朋友,社運界、文化界。後來因為租金上漲、重建拆樓、生活改變,慢慢都搬走了。搬回來油麻地的時候,我曾輕聲對自己說,我回來了。原來我竟亦是要走的。

 

我曾以為我無論如何都會留在原地。但油麻地真的幾乎沒有租盤,僅有的幾個都不合眼。磨磨蹭蹭地搬,頻密光顧很喜歡的河內料理小店。這些都是表面工夫了。周日,或深夜,油麻地向我展現沉靜的臉色,我想說,這讓我非常歸屬。但我畢竟要走了。像無法履行自己的承諾,儘管我是在意那承諾的唯一一人。

 

BY 鄭天儀
BY 何式凝
BLOG , PEOPLE & LIFE

TOP 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