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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式凝

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教授。愛過同性戀者,愛上有夫之婦,相信愛情、相信多元關係。曾出版自傳《我係何式凝,今年五十五歲》,最新著作為《抗命時代的日常》。

何式凝:我為什麼不說我愛你

 

 

 

 

每次條仔來港,我會盡量弄點吃的。前一天晚上因為趕着交文,晚上10點鐘才離開辦公室,剛剛趕得上在超級市場未關門前買了煲湯料和豬肉,又買了棵菜,生果是芒果、甜品是豆腐花。一時也不知道還要買什麼做主菜,心想或者明天可以早一點回家再作打算。今天早上7點起來開始煲湯,8點多收了火就趕快上班。後來當然又是趕不及再去買什麼,也來不及煮飯,他已經到了。我唯有把家中僅有的都拿上枱:兩隻皮蛋,一包烏冬,只好兩份食。當我試圖把芒果切開,搞到一團糟的時候,他說:「其實我可以就這樣吃,不用切了。」

 

馬上想起我的朋友常常把自己的早午晚餐吃什麼都post出來,她們都說那些九大簋是先前吃剩的食材,三兩下就把它變成美食,重點是還要擺得非常優雅。而我從來都不敢把我弄的東西跟大家分享,因為真的是太過失禮。我是世上最不合格的一條女!

 

他當然堅持說我已經做了很多。”You do not always express your love, but you have always shown it clearly! You show it!”

 

噫!我完全沒有想到他對我有這種評估,他是不是說我沒有怎麼表達出來,但我做的一切也能夠show到我的愛?

 

我以為我是非常 expressive,誰知道他竟然覺得我只是以行動顯示出我的愛,似乎有點暗示我沒有說出來。於是我問他是不是想我多些表達出來,他說也不是,因為他說自己其實也是一個不會怎麼用講話表達自己的愛的人。

 

“Do you feel loved?”他問。

我說:“Yes! I do!”

他說:“Then we are fine! ”

 

我們由飯枱談到牀上,然後我就告訴他,其實這段日子,我心底最強烈的感覺不是愛情,不是對他的思念,而是因為見到有年輕人不是因為做錯了什麼,而是為了爭取公義而要坐牢,特別是那些要坐牢的女生。我一說到這裏,就落淚。

 

在我成長的經歷中,無論是在家庭學校或工作的地方,我常常感受到世間的各種不公平,很容易激動。我心底認同的向來是小眾,不是有權勢的人,一場雨傘運動,把我變成一個 activist,一個網絡公民,也讓我自覺是民主運動的一員。我一向都不怎麼 domestic,現在我的生活更加是面向社會。可能有些人會以為我的敢愛敢恨是為了愛情,其實不是,愛情當然重要,條仔是我心中的支柱。不過,當我目睹整個香港社會(特別是抗爭者)受到的恐嚇和欺凌,我的心是和受打壓的他們在一起的。

 

在這個躺在床上對話的過程中,我說了起碼超過十次,我覺得自己好幸運,我的事業我的生活能夠來到這個地步,然後我才遇上這一個打擊,是我還勉強可以承受得起的挑戰,而年輕人就真的好慘。

 

他如常的細心聆聽,說他可以想像如果我生於這個年代,我可能會是一個激進的人,結果也是坐牢。我又忍不住落淚。對我來說,監獄真的很可怕,我絕對捱不到用凍水沖涼洗頭,但是我知道,這幾乎是每一個挑戰強權的人,都要付上的代價。

 

既然自己還不用坐牢,便要更努力去撐。我比以前更積極投入學術著作中,有關雨傘運動的文章,終於可以出現在公認為有分量的期刊,先是Sociology,再有 Sex Roles,現在挑戰的 The Journal of Sex Research 也漸見起色。經常披星戴月,因為我不能讓人小看 scholar-activist,以為我們只會把時間「浪費」在社會運動,我要讓他們知道參與社會運動是作為一個學者應該做的事情,而這種參更與是建立知識的重要環節。因為我們對時代的回應,可以令學術有一個新的面貌。這也是我比較擅長的工作,就是讓香港研究可以蜚聲國際,讓國際社會有機會更了解香港人面對的困難。這樣的深耕細作很不容易,我盡量讓別人見到我積極的一面,作為一條港女,特別是作為一個小三,我要爭氣。這種撐好吃力,我想大哭一場。而在我條仔面前,我可以表現一個這麼脆弱的我。

 

而其實,通常是當我感受到他能接受我、理解我這種心理和性格缺憾的一刻,我才能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他對我的愛和我有多愛他。至於他支持Trump 這件事,我對他的愛始終未能包容。

BY 韋羅莎
BY 鄧小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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