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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詠詩

劇界最炙手可熱的女劇作家及演員,作品笑中有淚。曾以獨腳戲《破地獄與白菊花》獲第十八屆香港舞台劇最佳女主角(喜/鬧劇),《香港式離婚》則獲第二十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。

黃詠詩:手術室直擊

 

 

 

一得悉懷孕,我完全沒有考慮順產,因身邊朋友沒有一個成功,痛足廿幾小時也開不足度數,痛到發燒了,母嬰同陷險境,最終「開刀取B」完場。

 

索性一早決定開刀算了。又聽聞全身麻醉會連BB都醉去,所以選半身麻醉。

 

「半身麻醉」對我來說,一直只是四個無關痛癢的「字」;好了終於陀足月了,入院那晚,在醫院牀上輾轉反側,心想:咦,明天要半身麻醉做大手術喔……如果醫生下刀那刻,麻醉藥原來失效,那怎辦?

 

然後我居然想打退堂鼓,但不行呀,避得一時,不能避一世,阿B點都要找個方法出來呀……然後又想起好友們的痛足幾小時仍要開刀的悲慘故事……

 

好了好了,天亮了,到了手術時間了,沖完坐月前最後的熱水浴,換好衣服,轉牀,護士把我推到手術室。

 

在手術枱上等,冰冷得像躺在冰上一樣;身邊的醫生護士靜默地忙忙忙,他們的「儀器」互相碰撞的聲音特別清脆……噢噢噢……待會我的肚皮便會被「儀器」剖開了⋯⋯那一刻,我後悔到全身快要變紫色了;我不覺得我是一個人,我只是一「嚿」肉。

 

這個時候,護士「落井下石」地拿走了我的眼鏡:「手術後會還給你。」

 

在視線一片含糊之下,麻醉師出現,他似乎想令氣氛輕鬆一點,但竟然問:「緊張嗎?」

 

護士這個時候在我手背上插上點滴的針。

 

「呀!!!」

 

「什麼事?!」主診醫生用「仆」的方法出現在我眼前。

 

「唔係呀醫生,我要發洩!我好緊張呀!待會那針就是刺入我脊骨了!」

 

「嚇死人,以為什麼事;放心,打點滴的針是最粗最痛的了。」

 

「真的嗎真的嗎?!」

 

「嘻嘻……」

 

「嘻嘻……?」

 

我正在思量主診醫生那兩粒「嘻嘻」的意義時,已被眾人打側。

 

「把身體捲起……係……捲多一點……捲多一點……」

 

有一堆人聚在我背,我知道他們正在找脊骨的隙去打針!天呀~~~

 

「醫生醫生!我中間有個肚呀!點捲多點呀?!!你們不要失手呀呀呀~~~」

 

「得㗎喇得㗎喇!嗱,放鬆~」

 

「呀~~~」我完全不敢動,盡量保持呼吸,然後有一點尖尖凍凍的感覺在背脊某一條隙「刺」了進去,會感覺到是「刺進去」,有點「尖尖刺刺癢癢凍凍」,但不能說是痛。那尖尖的感覺很快就沒了,伴隨着的是一種凍,一種蔓延下半身的凍……

 

主診醫生是對的,打點滴是最痛的了。

 

好了,經歷了半身麻醉一針入脊骨的「前菜」,下半身感到古怪的冰冰涼涼,正式進入「剖腹取嬰」這個主菜了。

 

我躺在手術桌上,百忙中抽空想一想,咦,我這生人經歷過什麼類似手術呢?頂多就是剝智慧牙,驚險度和待會發生的剖腹手術實在差太遠了!待會要剖多少層……好像有七層……

 

然後我低頭看看醫護人員在忙什麼,看到他們正展開一張粉藍色的大「桌布」鋪在我巨爆的肚皮上,桌布上有個?開了約五、六吋的裂口,桌布位置定好之後,醫生在它裂口位置,塗上類似黃藥水的東西……

 

看到這裏,一塊粉藍色的窗簾架在我面前,隔開了我和肚皮,然後我便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 

「待會你會感到有些拉拉扯扯。」誰在說話誰在說話?我抬頭望望,是麻醉師。

 

「醫生,係咪……開始『切』了?」我弱弱的問。

 

「還沒喔,切的時候要通知你嗎?」主診醫生「懶搞笑」地問。

 

「唔使喇唔該醫生……」

 

「待會我會幫忙按一按你的肚皮,推BB出來。」麻醉師通知我。

 

「哦……唔該。」天呀天呀要切開了!

 

然後好靜。

 

「會唔會……勁噴血架?」我見靜所以隨口說說。

 

「試過有媽媽見到BB太開心,不停笑,所以肚皮彈彈下,果次就好多血了。」

 

「噢……」我真心後悔真心後悔真心後悔為什麼要生小孩!

 

「醫生,會唔會切切下會感到痛㗎……」

 

「好了我而家推你肚皮了……」

 

噢……原來已經切開了……

 

然後他伸手穿過藍色窗簾,向前推……

 

聽說有些剖腹出生的BB不會哭,肺部沒吸入空氣會有生命危險,我立即豎起耳朵搜索,然後,我聽到不遠處傳來阿女又尖又乾的沙沙啞啞的嬰兒哭聲……

 

我很想尖叫,但因怕腹部噴血,只好用我從演藝學院學回來的「上腹式呼吸連綿換氣大法」發出一個淡淡的「呀……」。

 

我看到護士把一隻短短的灰色的人形物件舉起,橫越半空,舉到另一邊⋯⋯

 

「呀……」

 

「等等吓,等姑娘做少少清潔先……」

 

「呀……點解灰色嘅……」我輕聲得近乎耳語地問。

 

「嗰啲係泥……」我已經不知是誰在回答我了。

 

「呀⋯⋯我副眼鏡呢?我想看清楚她呀……」

 

說時遲那時快,姑娘已經把包好的,短短細細的阿女抱到我跟前。

 

「來來來,這樣抱着,對對對……」

 

「眼鏡呀姑娘!我的眼鏡呢?!」好想看清楚她喔!

 

「好!望望鏡頭,望望鏡頭!笑……笑……」

 

「嘻……~」

 

就這樣,我在近乎失明的狀況,抱着阿女,連鏡頭都望不到在哪裏,就拍下我們第一張合照了。

 

 

 

 

BY 黃詠詩
BY Salma Kadi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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