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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執子之手」,啋!

 

我跟你說過,我們中文系出過不少校花,你就笑;我不介意。是不是校花,我自然清楚,不用你來品評。你早說過,你對我有好感,不是因為我的外貌。哈,你說你與文學無緣,卻看上我,還說不是因為我的樣貌,更不因為我唸的是中文系,這算不算是緣,我會「感性地」說,是,也不是,在你這個事事講求論證的哲學人來說,我的說法多少有點不合邏輯吧。不要緊,我就拿我的「專業」來跟你試着談情,合則來,不合則去,我可以放得下的,只看你了。

 

不如談詩,談情詩;先談古老的《詩經》,跳一步,不談你以為很老套的「君子好逑」,先說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。

這種山盟海誓式的詩句源出《詩經.邶風.擊鼓》,全詩我不說了,相關的還有兩句,相連成組就是「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;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。」其實是一個征戰在外不能歸的士兵,出征前與妻子的臨別誓言。「成說」,有人說「說」可通「悅」,那兩句於是可解作「無論生死離合,都會兩情相悅」,什麼是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,也不用多說了吧。抽離全詩的背景,單看四句或後兩句,的確是甜得令人由心笑出來的話。

 

到了今時今日,「十指緊扣」之類經常在娛樂版出現的用詞,說是形似「執子之手」也不為過。都二千多年過去了,中國人,也可能全人類,對這種執手相依的感情和願望,似乎都沒改變過。不過,這其實不是祝願他人結婚的恰當用詞啊。

 

你也聽聞過的張愛玲,她已拍成電影的短篇《傾城之戀》,就借用過這首詩來談情,以下是其中的片斷:

 

這一天,在深夜裡,她已經上床多時,只是翻來覆去,好容易矇矓了一會,床頭的電話鈴突然朗朗響了起來。她一聽,卻是柳原的聲音,道﹕「我愛你。」就 掛斷了。流蘇心跳得扑通扑通,握住了耳機,發了一會愣,方才輕輕的把它放回原處,誰知才擱上去,又是鈴聲大作。她再度拿起聽筒,柳原在那邊問道﹕「我忘了 問你一聲,你愛我麼?」流蘇咳嗽了一聲再開口,喉嚨還是吵啞的。她低聲道﹕「你早該知道了,我為什麼上香港來?」柳原嘆道﹕「我早知道了,可是明擺著的是 事實,我就是不肯相信。流蘇,你不愛我。」流蘇道﹕「怎見得我不?」柳原不語,良久方道﹕「《詩經》上有一首詩——」流蘇忙道﹕「我不懂這些。」柳原不耐 煩道﹕「知道你不懂,若你懂,也用不著我講了!我念你聽﹕『死生契闊——與子相悅,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。』我的中文根本不行,可不知道解釋得對不對。我看 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,生與死與離別,都是大事,不由我們支配的。比起外界的力量,我們人是多麼小,多麼小!可是我們偏要說﹕『我永遠和你在一起;我們一生 一世都別離開。』——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!」
流蘇沉思了半晌,不由得惱了起來道﹕「你乾脆說不結婚,不就完了,還得繞著大彎子,什麼做不了主?……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,你自己不能做主,誰替你做主?」

 

「死生契闊——與子相悅,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。」……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,生與死與離別,都是大事,不由我們支配的。」也不知誰最先拿這兩句來祝賀別人或自己新婚之喜的。認真「大吉利是」。新婚喎,要生要死,啋!啋!啋!你要埋我份!

 

[跟你翻開詩經談談情]之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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